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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柄雨伞

◎ 肖克凡

小而精的日本国,只有一宗大物件,那就是他们国民手里的湿漉漉的长柄雨伞。这物件,确实有些像枪。

当年赴日曾被告知,岛国常年多雨,不要忘了带伞。准备行装时我“必先利其器”将一柄折叠伞放进提箱,惟恐身在异国他乡沦为落汤鸡,引起“友邦惊诧”而坏了炎黄子孙形象。

“全日空”的空姐并非全是日本人,其中不少中国姑娘。只要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。从外貌看中日姑娘究竟有何不同,我说不出。只是直觉而已。早年中国人与日本人的明显区别在于身高。这种看法大概只适用于三十年前。根据与时俱进的学说,如今日本年轻一代已经走出“小日本儿”的阴影,身材不再矮小。我好像读过一个材料,说当今日本人的平均身高超过了中国。无论超过还是不超过,我们都不应该叫人家“小日本儿”,泱泱大国子民应当讲究礼貌。

我们的第一站是大阪。日本人多地少。大阪机场给人的感觉几乎就在海边。飞机降落的时候我几度担心落在海里。日本土地的金贵那是世人皆知的。因此他们的填海造陆技术也属世界一流。

因小而精。这就是日本吧。住在大阪旅馆我尚未感到小而精的辩证关系。从大阪乘坐“新干线”到京都,没雨。中国雨伞自然派不上用场。游岚山和清水寺,还是没雨。当晚到达名古屋,吃日式烤肉。胃口大开仿佛身在华夏。晚间入住CYPRESS酒店,却品味到日本“小而精”的妙处了。这小而精的感觉,首先体现在客房卫生间里。

出国之前得知,日本旅舍不比国内宾馆,一般不备洗漱用具。住了两宿发现,他们在卫生间里还是为旅客备了牙刷牙膏之类的东西,但是袖珍型的。就说牙刷吧,那小巧顿时令人想起古代仕女的樱桃小口。那小袋牙膏同样告诫你必须小心翼翼——今晚使劲儿一挤明早就得用没了。我特意带了一支日本牙刷回国,一个朋友看了说是幼儿园的吧。

晚间洗漱完毕上床休息,环视房间,处处透露出日本人的精细。譬如空调吧,管线安装得严严密密,不露一丝一毫。桌面上摆着一只不锈钢杯子。端起杯子才看出这是一只微型电磁炉。专供客人烧水使用。这么小,这么精,这么小而精,真是纯粹的日本风格了。我甚至猜想当年漂泊过海的先祖徐福身高一米四八,体重七十六斤。

转道箱根游览大涌谷,当晚住在新光温泉宾馆,说是去泡汤。这泡汤就是泡温泉,再次体会了日本的小而精。身穿日式浴袍走进写着“汤”字的浴室,我看到那浴池顶多容纳三四个男人。我国没有多少温泉,许多城市一弄却是规模宏大的“洗浴中心”,同时接待两个排的兵力问题不大。而堂堂日本温泉之国,却将“汤池”设计得如此小巧玲珑,这便是日本精巧吧。

说到“精”果然精,身穿浴袍前往汤池,也是非常讲究的。那衣襟要左压右啊,那腰带要蝴蝶扣啊,好像不是穿衣而是诠注一部古籍。小而精,小生精,精生巧,小小精精,精精巧巧,一个日本国仿佛“笼而有之”了。是的,日本人在生活中特别循规蹈矩。这“精”恰恰是依靠遵守规矩来维系的。无规矩不成方圆。想精也精不了。反之粗放往往不用遵守规矩。譬如行乱砍滥伐和暴饮暴食。

从横滨开始雨就来了。大街被冲洗得愈加干净。处处离不开雨伞。站在横滨港望着大海,那雨打湿了裤角。同胞们手持雨伞走进“中华街”。那一柄柄雨伞都是折叠式的,很是便利。喜看人人手持花花绿绿的折叠式雨伞,一张,砰然一圆伞也,一收,一小玩艺悄然在手也。

到了东京仍在雨中。游览著名的秋叶原电器城,这是外国游客尤其中国游客必到的地方。这里的一家家电器商店,十有六七有中国人参与经营,浙江口音山东口音东北口音不绝于耳,使你觉得到处都是我们的人。天下着雨,顾客们走进商店,必须收伞。这时候我发现,举凡手持折叠伞的必然是中国游客。日本人绝对不使用折叠伞的,他们手里都是那种在我们心目之中已然过时的长柄雨伞——好似一杆杆长枪,雨中一派全民皆兵景象。

凡是商店门口都有一台机器,我姑且称其为“日本雨伞打包机”。日本人走进商店便将手中湿漉漉的长柄雨伞插入那简易机器里,一下便被塑料薄膜“打包”了。于是日本人拎着“打包”之后的长柄雨伞走进商场,地面不洒一滴雨水。离开商店的时候,日本人纷纷自觉地摘下那层塑料薄膜,投入回收箱内。然后撑开雨伞匆匆离去了。

而手持折叠式雨伞的中国游客,由于手中的雨具根本不符合“日本国情”而无法被机器“打包”,只得甩着水珠拎着湿伞进店去了。

我站在东京“歌舞伎町一番街”的街口,望着对面“开麦拉”商场大门口进进出出的手持长柄式雨伞的日本人,不免心生疑窦。在这么一个讲究“小而精”的国度里,日本人为什么偏偏热衷于使用长柄雨伞呢?他们时时追求精巧,处处体现精巧,竟然不约而同在一柄雨伞上追求大型化,真是令人费解。依照日本的科学技术水平,制造出一台台专门用于给折叠式雨伞“打包”的机器,绝无问题。可他们就是不愿意将自己折叠起来。莫非在日本人潜意识里形似长枪的雨伞依然遗留着几分武士风采?我不知道。

小而精的日本国,只有一宗大物件,那就是他们国民手里的湿漉漉的长柄雨伞。这物件,确实有些像枪。

作者简介

肖克凡 天津文学院院长,一级作家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,著有长篇小说《鼠年》、《原址》、《机器》、《生铁开花》《天津大码头》等七部,小说集《赌者》、《人间城郭》、《你为谁守身如玉》、《唇边童话》等九部,散文随笔集《镜中的你和我》、《我的少年王朝》,总计八百万字。还有部分影视作品。为张艺谋电影《山楂树之恋》编剧。

作品数次在国内获奖。其中长篇小说《机器》获中宣部第十届“五个一”工程奖、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,并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。